“自鸣天籁,一片好音” 来源:bbin网上娱乐日报-bbin网上娱乐新闻网 作者:刘隆有 2019年02月11日 14:33  点击:[]

偶然读到一篇乡愁短文,至以“呱呱唧啾”释“关关雎鸠”,眼睛猛然一亮,不禁拍案叫绝,连呼妙哉!

《诗经》本是民歌选集,质朴本真,最多民间口语,水畔鸟鸣,以文字谐音,写作“关关雎鸠”,可也;写作“呱呱唧啾”,亦可也。均为原声实录。但自汉代始,历代腐儒为迎合政治需要,竟将之解释得云山雾罩,深不可测。近代以来,学者们试图还原其民歌本色,作了不少探索,却皆因书斋积习,不愿到生活和自然中作实地观察体验,苦思冥想,自以为探得实质,读者却依然难得真解。

笔者常读《诗经》,但每一开卷,便被其首篇首句难住了,阅读兴趣因之大减。“关关雎鸠”,什么意思?怎样理解,才能直达其民歌本色,感悟到其几千年前的原生态意境?曾因此而查过多种《诗经》注译,包括非常权威的版本,均不得要领。此时顺手就从书架上取下朱东润主编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《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》、北京大学中国文学史教研室选注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的《先秦文学史参考资料》、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陈子展《诗经直解》、上海辞书出版社的《先秦诗鉴赏辞典》、周振甫译注中华书局出版的《诗经译注》、余冠英选译作家出版社出版的《诗经选译》等十余种。“雎鸠”,均沿袭历代旧注,释为水鸟,具体名称则各各不同。“关关”之解,则有数种。一种,“关关”就是“关关”,也不管今天的读者理解不理解。如陈子展先生直解为“关关地唱和的雎鸠”,周振甫先生译为“鱼鹰关关对着唱”。一种干脆不译,如余冠英先生,就将此句译作“水鸟儿闹闹嚷嚷”。一种则译为“和鸣”,“和唱”,或“相互和答”,至于怎样“鸣”“唱”“答”的,就不管了。

偶然读到的这篇短文,以作者少年时在家乡经常听到的苇莺的叫声“呱呱唧啾”,直译“关关雎鸠”,既形象,又准确,简单,直感,一下直抵《诗经》的民歌和民间本色,直抵《关雎》乡间生活和自然生态的意境。河边小鸟发情欢鸣,少男闻之心动思春。两千多年前的一幅春情小品,原汁原味,浑朴鲜活地再现读者眼前,让人对千年古诗顿生亲切快感,可谓对《诗经》学的一个贡献。

过去常说,从生活中来,到生活中去。这的确是个真理,不仅是文艺创作,学术研究也应如此,特别是研究来自民间来自自然的作品,无论其产生于什么时代,有条件,都应尽可能到其产生的民间生活和自然环境中去实地感悟,这样,常常能出现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收效。

由此,思绪自然就飞到广为学界颂扬的方玉润、闻一多两位先贤对《诗经·周南·芣苢》的神悟妙绎,再次为之倾倒。

采采芣苡,薄言采之。采采芣苡,薄言有之。采采芣苡,薄言掇之。

采采芣苡,薄言捋之。采采芣苡,薄言袺之。采采芣苡,薄言擷之。

《芣苢》文字极其简单,却令人一读就觉有味,越读越觉有味,然而味是什么?味在哪里?却又懵然不知。东汉卫宏《毛诗·序》说:“《芣苢》,后妃之美也。”从此,历代学者便奉之为准绳,纷纷围绕“后妃”臆度《芣苢》的“深意”,挖空心思觅求对其作“确解”。结果“意”是越来越“深”了,“解”也越来越“确”了,诗味却越来越少,以致索然无味了。

这天,晚清学者方玉润(1811—1883)打开《诗经》,潇洒地挥挥衣袖,轻轻拂去蒙在古老经典上的积尘,一股清新的风,携着家乡“妇女登山采茶,结伴讴歌”的欢快,扑面而来,令他倍感亲切,一种浓郁的审美惬意中,灵感随之涌向笔端,涌向他正在写作的《诗经原始》。他欣然命笔,写下卷一的一个小标题:“《芣苢》,拾菜讴歌,欣仁风之和鬯也”。接着,文思便随心泉奔涌,铮铮淙淙,珠圆玉润地发抒他的审美神悟。他写道:“读者试平心静气,涵泳此诗,恍听田家妇女,三三五五,于平原绣野,风和日丽中,群歌互答,余音袅袅,若远若近,忽断忽续,不知其情之何以移,而神之何以旷。则此诗可不必细绎而自得其妙焉。”

百余年后的1940年代,闻一多先生在西南联大的课堂上,运用和方玉润近似的思路,别开生面地讲授了一堂《诗经》课。在讲清了《芣苢》的字意和产生的时代、环境后,闻一多先生讲道:

现在请你把诗读一遍,抓紧那节奏,然后合上眼睛,揣摩那是一个夏天。芣苢都结子了,满山满谷是采芣苢的妇女,满山满谷响着歌声。这边人群中有一个新嫁的少妇,正捻着那希望的玑珠出神,羞涩忽然潮上她的靥辅,一个巧笑,急忙地把它揣在怀里了。然后她的手只是机械似的替她摘,替她往怀里装,她的喉咙只随着大家的歌声转着歌声——一片不知名的欣慰,没遮拦的狂欢……

采采芣苡,薄言采之。采采芣苡,薄言有之……

方玉润说,像《芣苢》这样的“自鸣天籁,一片好音,尤足令人低回无限”,流连徘徊,久久品味,生发无尽的美感。

研究、阐释、讲授《芣苢》这样的“自鸣天籁”的作品,自然也只有像方玉润、闻一多二位先贤一样,尽量回到产生它的原始场景,身心皆入其中,方能听到并进而让受众也听到那“一片好音”呵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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